我叫意欢
为躲避欠债人家的胁迫成亲，我被命运推进了一个死胡同，终于成为自梳女……
坐在镜子前的我，茫然而顺从，姐妹们为我轻柔地梳起发辨，从此之后我的世界不向男人打开……心很迷乱，可如果让我嫁给根本不爱的男人，我宁愿去死……并不是我软弱，我无从抗争……
“一梳福，二梳寿，三梳自在，四梳清白，五梳坚心，六梳金兰姐妹相爱，七梳大吉大利，八梳无难无灾……”昏黄的光晕下，镜子映出我无措的脸，我该笑一笑？
……一梳福，二梳寿，三梳自在，四梳清白，五梳坚心，六梳金兰姐妹相爱，七梳大吉大利，八梳无难无灾……我心思恍惚

可他们还是打着火把闯进了姑婆院抢我回去成亲交差……爹娘没有钱还债……我被逼地退坐在河边，手握剪刀，我决意死也不会嫁给债主……心一横眼一闭，我是真的要拿命抵债……

……

我是玉环，十三岁便卖身的歌女
坐在乌蓬船中，我吟唱着小曲，窗外的风光果真迷人……前面似乎火光一片，我透过竹帘，看见了河岸上这乱哄哄的一幕……莫名的，我想救下那个坚决的女子……她似乎是叫意欢……

“哎……哎！”我喊她，她凄然回首，我想，她看不清我的脸，只看见灯火通明的乌篷船上有一个烟花女子抛出一只袋……哗啦啦……满满的银圆……
我嘲弄地望着那些男人的嘴脸：“这样够不够啊…我只有这一点点…”楞住的围观者们惊呼着“钱！是钱啊！……四十六块！还多出来呢……”就这样，一袋银圆把凶神恶煞的狗腿们砸开
一片喧哗过后，她匆忙回首，水面只留下圈圈涟漪，早已在远处的我幽幽地吟唱起最爱的小调……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意欢一定只依稀记得我那几句断断续续的小调。我想，从那袋银圆落地那一刹，注定的，有些事情即将发生

……

我叫意欢，被命运所逼成了自梳女，在我即将把剪刀插进喉咙的时候，有一个人救下了我，背着灯光我什么也看不清楚，依稀记得她美丽的轮廓，还有那一段婉转的小调……

我们自梳女在缫丝厂作活，姐妹们议论着已经有七个老婆的少主耀宗新带进门的红歌女，说着说着他们就来了丝厂。谁知大少奶奶制造了陷阱用假电报把耀宗调出去，只剩下那歌女一个人。
她坐在高处的栏杆上，轻轻地哼唱着……我立刻回忆起那夜水面上幽幽的歌声，就是她，没有错，就是她！……我一步步地走近，仰起脸出神地凝视着高处的她，想要辨认恩人的面庞。她低首，发现了我
我出神了……她是那样光华四射……

忽然眉头一紧，我快步上前提醒她即将到来的大少奶奶，正在此时，门外气势汹汹进来几个女人，为首的便是大少奶奶，“你就是杏花楼的玉环？！”原来她叫玉环……一连串恶意的咒骂，我好紧张，可玉环矜持依旧，四两拨千斤地回敬，将那帮女人堵得无话可说……
大少奶奶终于拿出自以为一定得胜的金钱攻势“那你要什么条件？”玉环佯作思量，微笑着吐出几个字“恩……那就这家丝厂吧？”大少奶奶气急败坏，狠狠扬起了巴掌……

啪！好响……好痛……太好了，玉环没有事，我赶得及……姐妹们顿时围上来逼着大少奶奶，我赶紧拉开，大少奶奶不得不怒气冲冲地离去
大家都散了……玉环却死死拉住我，一遍遍地抚摩着我的脸颊，眼中的怜惜和泪水一样充盈。我只会傻傻地摇着头，笑着宽慰她：没事，没事……
我是真的不在乎，这比起她救下我，又算得了什么？我没有回报她的办法，仅仅只能为她挡下大少奶奶的巴掌……

这应该是我们的第二次相遇，我想，那一巴掌之后，有些感情已经在我们心中默默生根

……

我是玉环……时光真的好似流水一般……
自从在缫丝厂与意欢重逢，我们就成为伙伴。意欢是知恩的，而我是空虚的，我嚷让她帮我梳头，这些使我们二人维系着类似金兰姐妹的关系。
我拿出卖身前母亲留给我的耳环，给意欢轻轻戴上……你知不知道啊意欢，“我答应过自己，要把它们送给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意欢很天真她竟然问我“大少爷对你很好啊？”……我只能凄凄一笑：“耀宗？我只是他的第八个……”还有第九个，第十个，随时都会出现，而我只想在她们到来之前有一些地位，仅此而已。
意欢，你懂得吗……你叹气了，你终究是懂我的

我果然是对的，仅仅为了一宗丝绸生意，耀宗把我留在了军长家中……我好怕。军长告诉我“是你的丈夫把你留在这的”，我终于痛苦绝望，失声痛哭
原来这就是我的丈夫……很快地，我又止住泪水，冷漠地直视军长。看啊，他低头了，他的目光在躲闪……多么不值得的泪水啊玉环，我这样告诉自己……就这样自以为已经从良的我成为了丝绸生意的筹码被我的丈夫奉献给了军长…我是个烟花女子，可我不是任人摆弄的玩偶…
三天过去了，日出又日落，烈日又暴雨，终于黑色的军车载着麻木的我缓缓驶出大门…等一下！看那是谁！！一刹那我发现了瑟缩在灌木里浑身湿透的意欢！那是怎样的感受，三天三夜……她不愿意离去却在这边等我归来……我要下车！放我下车！
雨好大啊，象水缸翻倒一样浇在我们身上……冲到意欢面前，她已经神志有些模糊了，却还对着我微微地笑……痛惜地抚摩着她的脸颊，我们相视却无语……拉着她，我们相携而去。
在我被深深伤害后，第一个安慰，果然还是意欢

回到那个“家”中，利落的我依旧在那七个女人面前全面胜利，并且好好教训了那终于出现的第九个。耀宗，我的丈夫，他竟然不敢看我……只能沉默无声地垂手而立。
我从牙缝里冷笑：“男人……”牵着意欢，我决然而去。我以为我终于从良，没想到却上了另一条贼船……
我要离开这里，意欢，不过之前，你得帮我一个忙……

……

我是意欢……
玉环，你痛吗……你可知道，我比你更痛
在昏黄的油灯下，无法抑制自己的心痛，我面对的玉环，伤痕累累。在外人面前那样利落要强的女子，褪下身上的旗袍，脊背上淤青斑斑血痕道道，还有禽兽的牙印……
我握着羽毛颤抖着为她上药，每一次接触，她都压抑着巨痛……一道闪电，我的手突然一抖，刺痛终于让玉环难忍地叫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我……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痛苦，俯身轻吹着玉环的伤口……这样你会好些吗，玉环？

……

我是玉环。从军长那里出来，我象是一个空壳，虚乏，无力
谢谢你，意欢。我感觉有微风吹在背脊上，是你的呼吸，伤口似乎不再疼痛。我的嘴角微微扬起，有泪花在眼眶里绽开……我很欣慰，很幸福，很满足。这是不是爱情我不知道，但我……
滴答，是什么落在我的伤口上？屋顶不曾漏雨，那一定是你的眼睛漏雨了……我不要你哭，不要为我而哭，一只手支起身体，我用另一只手爱怜地为早已泪流满面的你擦去泪痕。
缓缓地对你说“好大的一场雨啊…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橘黄光晕很温暖，饱受伤害的我望着同样伤痕累累的你，彼此对视.，时光凝滞，空气中却有一些东西默默流转

恢复自由的我独自在外居住，耀宗给我的钱足够让我不愁衣食，而潜意识中我已经对男人不报任何希望，我只一心一意渴望可以和意欢过平静的生活，只有她拿真心来对我。
可生活又掀巨浪，意欢和自小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旺成在一次尴尬的相遇后有了身孕，这在自梳女身上可以说是绝对绝对禁忌的罪行，如果被人知觉，意欢会惨遭毒打后装入猪笼投河溺毙！当她告诉我这个事实，我的心里好象……好象有什么东西哗啦一下，就那么碎了，溅落满地伤心

……

我是意欢……
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去掌控的权利……
那天，我终于把旺成的事告诉了玉环。她惊恐地压着声音追问我，为什么那样傻，为什么，为什么……玉环，你难道不比我了解男女之事？我中意旺成！我铁了心地希望和他在一起…… “我不管了，我喜欢他！”……玉环，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神色微凄，幽声轻问“那我怎么办？”我的眉宇间一定全是热恋的喜悦，所以完全看不见玉环你的心痛，我说“你就只管祝福我吧！”…
我紧紧抱着你的肩膀，希望你给我勇于面对的力量………可你突然把我分开，定定地望着我的眼睛，似乎一直望进我的心里去……然后你，终于生生地吻了我的脸颊……
我忽然觉得空白和错谔于是本能地去挣脱去逃避你，“你在做什么……”“我们都是女人，不行的……”我这样对你说着……但我的心里始终无法舍弃你啊玉环，可是，话在嘴边却还是如此说出口。你猛然回首想告诉我什么，我后退着，你伤心难忍终于落泪
你说……“我以为，只有男人才能让我失望……”我真的想拉住你，可手总是无法抬起……我们都是痛苦的……气氛悲伤而压抑，我只听见玉环你飘渺的声音，“你自己，要小心些……”掀开门帘再最后望一眼，你终于绝然而去。
我扑在壁上追着你迅速消失的影子……你消失了，我心的某个部分也随着你的身影，消失。
无力，掩面痛泣，滑坐墙角。玉环，你真的离开？不再回头？
我无法把握自己究竟该不该去爱你，我只能如此残忍

我想我是真的天真，宁愿冒着惨死的危险献身于旺成，而当我满心喜悦地告诉旺成我怀孕了，并且提议两个人私奔去广州去南洋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时……我期待的热烈回应根本不曾出现，我看见的只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旺成，呆若木鸡，喃喃地告诉我“完了，完了……失去了鱼塘，就象失去了两只手…什么都完了…”
终于看清楚了心上人的软弱怯懦。我只觉得由内自外地寒意……心灰意冷地推开他挽留的手，我冷冷地说，“算了…我会自己处理…”我等待着旺成你追上来，可你终于没有。
爱霎时崩裂，碎片把我的心划的血迹斑斑。
我曾经深信不疑的爱情，现在在哪呢？半亩鱼塘早已把它湮没……

可我不能放弃
为了拯救自己悬于一线的生命，我决定自己流产。
在静无人声的深夜里，在隐蔽隔绝的阁楼上，在注满水的木桶中，当时的我一定神色凄绝。浑身颤抖，我并不象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我怕痛苦，虽然我一直被它所抓攫，我怕死去，虽然我曾经离死亡那样近。……
手中的铁丝缓慢地消失在水中，苍白的面庞颤抖着，随着水中点点扩散开来的血红，我努力压抑着无法言喻的撕裂穿刺……终于仰天发出痛彻心肺的悲鸣！……铁丝刺穿了我苍白的躯体，刺穿了无情男人的骨肉，也刺穿了所谓的山盟海誓……那誓言竟然那么薄，好比一张风中的窗户纸……
脆弱，瑟缩……我已经无力再挣扎，水中的红色象魔鬼一般吞噬着我的生命力，我想呼救，但嘶哑的嗓音呼唤的却是你的名字，玉环…玉环……含混却悲怆……
原来自始至终，我只有你，只想有你，玉环，你在哪里，快来救我……

……

我是玉环……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
当垂死的她被人用门板拉到我门口时，我惊惧地掀开那破烂的草席……那张虚弱到透明的脸……意欢！……心如刀绞，比自己被凌辱时，还要痛上千万倍……
我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只求她可以从地狱的边缘回到人间。
……医院里，意欢一直再等待一封渴求的回信，我知道她依旧旧情难忘。我生硬地交给她那封信，然后念给她听……果然，我可怜的意欢终于还是被昔日所爱无情抛弃。那男人不愿背井离乡
他说“意欢，我欠你的，来世再还…”来世，来世，谁能告诉我来世究竟是哪一世？来世，就是永远修不到的那一世。
意欢激动地难以自控，疯狂地抓起刀子割向脖颈！我一把握住利刃，啪，一个重重的耳光落在她面颊……与其说气愤，不如说失望，我骂了她，狠狠地骂……
突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乏，我究竟是你的谁，意欢？……
“我花光了我全部身家来救你，你却为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去死……你可会想想我……”虚弱地吐出这一句，终于，我转身离开

病房外的长椅上，我木然落坐，觉得手好痛，低首才发觉，原来手中还握着夺下的刀刃，于是无力地握起手掌……
一个身影静静地倚着我坐下，熟悉的气息，意欢。还是那么温柔，用手绢包好我的手掌，把自己的手也留在了我的掌中……
意欢，刀子给我的手伤，与你给我的心伤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可我，不愿意让你为难，那么就让我继续痛下去吧。
你迷懵地透过发丝望着远方，天边有很美的晚霞

……

我是意欢……玉环的一巴掌，把我从梦境打回现实
终究，我还是选择留在玉环身边。仰头默默地望向天空，也许那曾经天经地义的正确答案已经飘荡在空中，玉环和我，真的不可以吗……
虽然玉环一直不再对我提起什么，可毫无疑问她才是最珍惜我的人。更重要的是，我亦如此，我终于发现自己一直憧憬的感情就在身边……
可我，我不愿意深究下去，只要我和玉环一直象这样在一起，就好……可生活会如此厚待我们吗？

病愈的我和玉环来到了广州，在街头摆起了小吃摊，过着入不敷出却平淡安定的日子。可大环境下的小人物总是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何况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听人们说，南京已经沦陷，广州也将不保……日本人的炸弹似乎随时都会落在这个城市。
想着这些，我觉得心头一沉，战争意味着什么……
突然我看见，玉环身后立着一个男子，白色西装，是少主……耀宗？！……他微笑着说着什么，玉环神色有些许的张皇，我自然明白这出现在她身上是多么的少有……
少主终于递给玉环一张纸片，是什么？……玉环匆匆拿过扭头遍走……
我感觉到少主眼中的满意……心突然一揪，我明白了

……

我是玉环……
打理好白天的一切杂事，我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那张珍贵的船票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自然明白，通向美国，通向自由，通向安定……但我却更加明白将要舍弃的是什么。
忽然床头有响动，好象有人拉开了帐子，我于是起身，昏暗的光线下看清是意欢的轮廓……
意欢自然地钻进我的被子，有些无措的我只听见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有些冷了……”一股爱怜直击心头……我于是拉过枕头分给她，她却又往我的怀里紧紧缩了缩，她的呼吸那么切近，却又似乎随时会离我而去……我们都明白，这可能是最后的相聚，就此一别，也许从此天各一方，永难再见……这是最后的相会，意欢。
黑暗中，你再无一语，我却分明听见你在对我说“……我已准备好，把自己献给你，身体，心灵，还有灵魂……”

……

我是意欢……我心里一片混乱，却忽然变的无比明晰
这张突如其来的船票使我再一次地明白，谁才是心中的爱，但爱她，就该让她平安幸福……
临行那天，我们静静地坐在地板上，天空灰白。我取下胸口保平安的玉佩，轻轻挂在玉环的颈上，“你答应我，上船后不要回头，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对面的人握住我的手，轻声却坚定， “意欢，没有你，我不会走。”……玉环，我不要你为我死，日本人就快打过来！我好着急，可你又那样决绝：“如果这张船票让你这样伤心，我情愿放弃……假如一定要走，我会让你走……”我抓住了她的手一个劲地摇头！
“那好，我们都不走……”玉环轻轻一撕，承载着生之希望的船票顿时化为两半废纸……相视而笑。
无意间我忽然发现化为两截的船票如果捏住不去仔细看…几乎象是完好的两张……
希望！聊胜于无的希望！“不如我们一起走……”“……我们试一试！”
如果一个人死去，另一个即使独活，又有什么意义

……

我是玉环……那个夜晚刻骨铭心永难忘怀……
漫天烟雾，遍地战火。被死亡阴影压抑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蜂拥着积聚在码头——生命的码头。
人是那样的多，多得我们紧紧相握的手终究还是被冲散……
茫然焦急四顾，目光所及，全是一张张急切而狂乱的脸，就是找不到你啊意欢！！！你在哪里！！！……
就这样我被挤上了船，那半张票成就了我的半个生命，我在等待另一半……可是，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你！！！船就要开了啊，我们的梦想，我们的爱……少了你，又如何去实现？？？
等等……我看见你了！！意欢！！意欢啊！！我狂呼着你的名字，从船头一直追到船位尾……
你别走啊！！！意欢！！

……

我是意欢！！
我的半张票被一个男人夺走，我进不了港……
和玉环失散，我又慌又怕！玉环……玉环……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走，可至少让我再看你一眼！可是……现在满眼的人头和硝烟，哪里还能看见你的脸？！
失望……既而绝望……我转身，麻木地被疯狂的人群向外挤……“意欢！意欢！！”那个刹那我听见了远处的呼唤……即使人声鼎沸炮火隆隆，可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是不可能被我忽略！！
让开些，让开些！扑在栏杆上我也终于望见了船上的你，玉环，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双手，那么多……我却只看得见你！……我流着泪疯狂地喊着你的名字向你挥手！！！
……突然……汽笛鸣响……我怔了怔，开始微笑……玉环，你终于可以逃离战火，少主对你不薄，想必你会有安宁平稳的生活……
我真的高兴……真的高兴……真的……可我的泪为什么止不住的滚落？

……

我是玉环！！船已经起锚了！！！
玉环竟然没有在船上……我们要分离了吗？！不可以……怎么可以！……我没有时间了，于是在甲板拥挤的人群中推挤着奔跑着……我在开辟一条道路，也许不是生的道路，却是爱的道路！……
意欢！你别走啊！等我啊意欢！！！……
已经到了船尾……无路可走……不假思索，我攀上栏杆，好高啊……波浪起伏的水面泛着幽幽的绿光……
“玉环！不要走！！！”我回首，耀宗……
耀宗，你的眼神告诉我，也许此刻，你是真的想挽留我……但是……对不起……我太明白我的真爱所在……不在美国，不在你，不在任何人，她在对岸……耀宗，谢谢你。我微微地上扬嘴角，这是我第一次真心对着你笑。我感谢你，但注定我不属于你……再见…
转回头，望向对岸，深深吸一口气，我突然不再害怕……

……

我是意欢！！！我看见了什么！！！
玉环，玉环竟然跳了船……那一片水花重重溅在我的心头我的眼窝……这个傻女子！！！我再也看不见水面上有你的踪迹……
我顺着栏杆飞奔，茫然四顾地想要追寻到你的身影！！！这里有一扇门……我疯狂地摇晃着，可是上了铁锁啊！！！过不去！！无法接近水面……泪花翻涌，我真的要发疯！……
刚要折回只听见门那边哗啦啦的水声……不敢相信地贴近，灯光班驳我瞅不清……玉环，是不是……你？！！！……
是你！！真的是你！！我看见你艰难地爬上岸，满脸痛苦……
我呼唤着你的名字“玉环！……玉环！是我啊！！玉环……！”
你真的听见了，向着我，一步步走过来……

……

我是玉环……水好冷，好深，岸好远……我却真的游了回来……
意欢，你在叫我吗？……
真的是你……我看见你，远远隔着铁门，我看见了你。
我向你走去，越来越近，身后炮火连天……终于抓住了你的手，你的手好温暖，握住再也不想放开……
隔着栅栏，你紧紧抱住我……我也深深地拥着你……你的皮肤，你的发丝，你的黑眼睛……有失而复得的感觉，幸福而满足，时间就此停住该是多么好……
你抚着我的脸颊颤声哽咽：“你刚才……好危险……”我只能对你微笑，那时候，我最大的危险不是深水不是炮火不是死亡，是失去你……你明白吗！“我不怕！”摘下脖颈上的玉佩，塞在你手上，我相信它在保佑着我，保佑我平安无事地回到你身旁……
彼此深深地凝视，眼底波涛汹涌，隔着冰冷的铁栏杆，我再次与你紧紧相拥……等我出了港，一切会变好……我们要在一起！再艰难也一定要……

空袭警报！！日本人开始轰炸港口！！！人群四散奔逃……
死亡瞬间扑面而来，我看的见它黑暗血腥的巨翼……我突然清醒！！！“你赶紧走意欢！走啊！走！”……我出不了港了，可你也许可以逃生……我拼尽浑身力量推着你，可你却死死抓住栏杆不愿意离去！……意欢你快走快走！快……
天边霎时一道白亮……“轰！”……
最后，我只看见你惨白惊恐的脸……

侥幸的我终究没有死去，立在人间炼狱般的废墟，再也寻不着你……
我失魂落魄，欲哭，却无泪……
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

意欢，这一次，我是真的丢了你

………………
………………

还是我——玉环…
快六十年啊，意欢。我一直没有放弃，没见到你的尸体，我是不会相信你已经被炸死。
这一次，我让人陪着我重回故里……也终于打听到你的消息……我们就快要见面了……

飞机，火车，汽车，轮船……几经波折，为什么那列火车的乘客中，我还是没有寻到你？
我已力不从心……问自己“究竟，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泪水再也止不住，一向坚强的我，在后辈们的簇拥下，即将走下出站的地道……

就在最后那一刻，我看见……一位老人把一个老太太扶上轮椅，缓缓向早已经冲上站台的我，推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你吗？意欢……？

真的是你……我突然好无措，慌张地梳理几下发尾……还是你帮我设计的那个发型，多少年了，我还是不愿意去改变……
意欢啊，我该笑，还是该哭呢……半个多世纪的牵念和追寻，忽然有了结果，我该如何面对

从当年那一袋银圆落地……到我纵身为你一跃……再到如今车站的重逢……
意欢，一切是不是重新清晰起来
或者，它们从来就没有淡出过你我的心底

伸出我的手掌，你的手还是那样温柔……
朦胧的泪光中，我看见的是多年前的那个你，依旧青春，依旧美丽，纯洁的眼，娇憨的笑……
我对你的情意，正如你在我的心中，从不曾老去。

这一次，我想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
  



蜗牛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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